岳鱼

希望所有美好的灵魂
永远惊才艳艳

但为好事,莫问前程。

【拥】1

#献给天上心上的王杰希和他的男朋友


王杰希是流星,他若不想投怀,任你如何伸手,怎么也捉不到他,想拥着他的人千万,他却如一的挂在天幕上。


没人想得到他的坠落,但王不留行角色的消散却无声地宣告着唯一的真实。魔道学者的躯体解离成不可数的银尘,向场馆四面八方飘散,灭于各色光斑中。神殒道损,天柱忽倾,愚氓的喟叹中,唯一个叶修站得如却邪矛杆般直。心头血流至掌心,将无法宣说的意志献给尚在操作上的那个人。


星光不再,便只余寒石。舞台上的诸多光效不再属于他,叶修却看到他又走了上去。他站在光柱之外,右手牵住了年轻人的臂,将那孩子的手高高举起。场馆在沸腾,叶修也身处其中,他的心跳得很快,眼神的准星凝在光幕以外的那个人——松弛地立着,敛去一身星辉,唯有那只右手着了力。他稳稳地举着小魔道的自信,悄然把能给他的都给予,只留一点点——在高英杰无措地转头看着他时,他便用右手上的残辉引着接班人驾驭这盛大的荣光,一如往常。


场馆再次陷入黑暗,人仿如立于深谷,沸过劲儿的空气胶闷。叶修瞟向微草选席的方向,王杰希正坐在巨大的灯牌下,猛一瞬,好似整个人燃着冷白的火,不知刚从多远的天穹落下。


何种光耀,都不及他。


叶修觉得面颊热烫,又清晰明了,除斗者意志之外的,是一种冲动。幸而有满腔温热,他想,幸而有满腔温热,每一捧都能给可拥抱的他。


我知你解去神光,甘为微草最普通却最坚实的力,你的心意,我敬佩你。但你在我心中却依然星光熠熠,耀眼到满世界的光源不见,只余你。


跟老极娘告假后,叶修如约到了和苏沐橙定好的咖啡馆,果不其然,王杰希就坐在她对面。风衣略薄了些,且没带围巾,脖颈冷白,指尖却被咖啡杯蒸得如柿,暖黄的灯光下整个人泛着阿宝色滤镜的不真实感。


叶修回神,沐橙已往里挪了挪,问他:“喝点什么?”他一指王杰希的,道:“跟他一样。”又转头去看王杰希,对面的人只是安然地坐着,施施然活动了手指,道:“一会儿送沐橙回去吧。”他应了一声,颇为狗腿地将男朋友的手抓在手中,摸着温度,颇为满意之下赏他一套手操。

王杰希浅浅地拽了一下,只道:“没怎么累着。”也就放任他去了。一套手操做完,叶修也愣是没放开,抓着他的又从指尖捏到掌根,捏得王杰希不自在地把手拽了出去,催他:“快点儿,一会儿就太晚了。”于是叶修也难得乖觉地放下了他的手,听着他和沐橙说话。


结了账,又继续听他们聊到酒店门口,因为是相对私密的环境,就也都默契地谈起生活琐事,叶修偶尔插上两句,倒都得了自在。眼见着王杰希送沐橙上了楼,沐橙还从窗口跟他挥了挥手,拉上了窗帘,叶修这才放心地转过身去。倚着灯杆,不多时就等到了又复下楼的王杰希。


现在已是十一二点,路上行人渐稀,叶修便伸出手去牵他,两个人沿着一条路不辨方向地瞎走,聊起网吧生活节奏的,抑或是最近圈子里的有趣事儿,不知不觉走近一片灯火,便又开始折返。


眼见又走回了出发的灯杆,叶修突然对他说:“今天打得很好。”他看着远处见不到头的一小片天空——此时的夜色很像那张地图里的夜色,而当下的王杰希却和王不留行不同,他身边没有耀眼的银星,也不像舞台上那样颜色暗淡,他鲜活着,面上浮起走动而生的血色,还微微偏了偏头看他。

路灯又给他镀上了橘黄的光——这个人,他怎么时时刻刻都在发光呢?

叶修想着,这种光晕和咖啡馆里的感觉又不相同,许是他现在牵着他的手,而他的手温温热热,有点湿黏,又许是他刚和自己说着烟火气十足的话,还牙尖嘴利地对喷了点垃圾话……


是因为,他是我的。


他想着,猝不及防却温温柔柔地一把把人揽在了怀里,王杰希的下巴正垫在他肩膀上。他一手揽着微草队长的腰,用了点力气收了收,另一手摸着他脑后的发。对方温热的呼吸带着点水汽喷在他脖颈间,转瞬冷下,却又被下一次吐息快速温暖。叶修不喜欢这种湿热或者湿冷,但是他偏偏觉得喜悦。


是星星在他怀中了。


【拥】0

我看到一颗荧荧的星子,

从玄色的天空飞速地滑落,

金粉快速地描绘他的轨迹,

直指黑沉仁厚的大地。

于是我裹挟夜风而起,

作为谷地唯一的热源,

怀抱温热赤诚的满腔爱意,

每一捧都给那颗义无反顾的,

将拥入怀中的王杰希。

#叶修视角。
以及可能会有1啊2啊3啊什么的吧。
仅献给
天上心上的王杰希
和他超级温暖强大的男朋友。

【宏锐】复健5

#大概是个正副队一起复健的故事。
私设复员后,队长因为辐射提前退役,但是【身体大体健康】。
爆更!以及!我回来啦!我要修文!考试什么的真毁状态x
我还想开新坑!!!但是我没时间!!!qaq

北方四月,余寒犹在。杨锐依然穿着秋裤,相较于已经开始露腿的铁一样的小姑娘,显得他圆润了不少——这当然不排除他最近被难得的喂胖了些。平常在办公室也是窝成一团,抱着毛乎乎的暖手宝,没事儿抿两口金骏眉——这茶味道清雅,里边儿洇着点儿甜,一抿下去口齿留香,他忍不住就总去抿嘴,也省了他春天干燥又要开始撕嘴皮的痛苦。
这些是徐宏的手笔——然而他自己却并不喝茶。只有杨锐推给他,他才就手抿上一口。

这个季节应季时蔬基本是没有的,杨锐囤了一阳台的豆角土豆什么的也还没有吃完。早上刚起了的时候徐宏进去看了眼——土豆已经生芽了。于是他隔着好几个房间问:“杨锐——”
杨锐也隔着好几个房间回他:“干啥?”
“晚上炖排骨你吃不吃?”
“我单位还分了点儿甜玉米没吃,一起炖了吧。”
徐宏一个山东男人,难得的会做东北菜。也许是因为闯关东的大背景,又或许是因为他们俩太过熟稔,这对“东北和山东”总是莫名其妙的达成一致。杨锐下班很早,就给徐宏打打下手,比如搁个筷子,盛个饭——那对儿盛得冒尖儿的青花儿碗对着搁得端端正正。徐宏不是很在意摆盘,杨锐也是。拎着口铁锅从厨房出来的大厨只是简单地盛了个满满当当,杨锐伸过头去瞧——红肉里边儿隐着土绿的豆角和澄黄油亮的玉米段儿,被徐宏摆在最中间的位置上。佐汤是简单解腻的紫菜蛋花,他们也没什么规矩,直接用熬汤的大木勺舀着,你一口我一口地喝。

徐宏有的时候忙起来电话会一直打到饭桌上,于是杨锐故意吃得吧唧吧唧作响,侃他:“你啊,周公再世吗?一饭三电话。”而徐宏一旦打的时间长些,他便也撂筷不吃了,等着他打完了再热一热,一边热再一边吐槽他。
这次也不例外。徐宏刚出去接电话没多久,杨锐就听见他从阳台喊他“陆琛说周末想聚聚,你有时间没?”
杨锐正含着口汤,他鼓着两腮飞快地动了动喉结,道“周末不行,但是四五我没排监考,你看行吗?”声音里还有点儿紫菜蛋花味儿的含混不清。

杨锐早加了陆琛的微信,但是也就只有刚加上的时候聊了一阵子,后来陆琛知道杨锐教学任务不清,也就不怎么给他发微信了。难得有个机会,杨锐心里的小雀儿蹦哒得欢快,听了徐宏回来转述“去新城区新开的那家超火爆的火锅店吃火锅”更是多吃了半碗饭。徐宏眯着眼有一搭没一搭地夹两口菜,看着他吃,心中的小野兽不由自主就哒哒哒地奔跑起来——是一个万物生长的季节呀。

杨锐见到陆琛之前完全没有预料到这种情况,他直接愣在了当场。和他想象的每一种情况截然不同,他看到陆琛举起了左臂,慢放一般在他的瞳孔里停驻又变化,最终落到了他的背脊上——那触感是硬的,他的每一寸神经都在告诉他这或许是什么材料。而陆琛一如既往却略有不同地笑着,他说:“队长。”
杨锐的眼泪快要下来了。于是他也去拍对方的背,拍了好多好多下。
“今天我可不能和你俩拼酒了啊,我戒了。”陆琛笑着,声音里有让人如沐春风的活泼和柔软。
“戒了好,戒了好,有益于身体健康。”杨锐搂过了他的肩膀,后知后觉自己的语气之急切。徐宏那边正好画了鸳鸯锅,把单子递到他眼前让他选个底料。杨锐就着他的手往下扫——咖喱,番茄,冬阴功……好多都是从来没有接触过的口味。于是他回头问陆琛:“你说哪个好吃?”
陆琛摇摇头,道:“他们说都差不多,你随便选一个就好。”
杨锐有一点选择恐惧,他刚要拧眉,就听见徐宏接茬:“上次喝菌汤感觉不错,那我们不如要一个菌锅。”
杨锐其人,不能吃辣也不嗜甜,酸的除了酸菜全都倒他的牙。在部队里没办法儿,有什么吃什么,可脱离了那个不能自主选择的环境,有条件的情况下他还是和小时候一样有着挑食的毛病。于是他点点头,又去问陆琛:“那你呢?”
“清水就行。”
杨锐抬起头去看他的脸色——还蛮好的,看起来不像是疾病缠身在用药,也就不谈有忌口这个问题。那他怎么……
陆琛看出了他的疑问,于是给他伸出了左手——一串菩提子盘在他腕子上,颗颗磨得圆亮。

杨锐突然间失去了语言能力。他不知道自己该说点什么,问点什么。说对不起,是我的责任?现在,他根本没有任何立场去说这些话。他脸上的肌肉群有些颤抖,它们去扯出一个真诚的微笑,好显得他不那么难过。
他突然感觉到自己被往一个人怀里带了带——徐宏伸过胳膊,把手搭在他微微下塌的肩上。他微微扣紧了手,那儿有一层厚厚的绒,绒毛下面是他薄薄的皮肉。
“难得今天有你得跟我吃肉,不然只有我和他吃那得多没食欲啊!”徐宏拍了拍杨锐的肩头,一副嫌弃的样子。
“哪儿啊队长!他根本就是怕点太多吃不了,还得打包——我根本不能帮他吃啊!”陆琛已经抢过了徐宏手里的单子,一边画一边抱屈。
“合着我就是人肉打包器了呗?”杨锐转过头去佯瞪了徐宏一眼,陆琛偷眼瞄着,跟着落井下石,什么“塑料战友”之类的砸得徐宏连说“不敢不敢”。三个大男人,完全无组织无纪律起来。

杨锐觉得正在照进他心里的,是当年晨跑时舰上初晨阳光。

火锅店热气蒸腾,让人虽身在北国,却有点“暖风熏得游人醉”的惬意。一群经年风沙磨砺的汉子颇为舒坦,撸起袖子吃得满头是汗。陆琛闲不住,从他那清汤寡水的锅里捞了粉儿,瀑布似的挂到杨锐那葱姜蒜辣一点不搁的酱碗里去。“队长你吃这个,他家的粉儿和冻豆腐最好吃,特别清新脱俗……”杨锐也不客气,他一边吃着,一边含混着:“陆琛,”陆琛那边停下来看他,“别叫队长了,还是叫名字吧。”
陆琛愣了愣,点头道“多大个事儿啊……锐哥。”
空气凝固了几秒钟,缠裹着别扭落到火锅里去。

杨锐突然想起徐宏,徐宏叫他名字的时候没有半点迟疑,好像提前预演过无数次一样,又好像这就是他的本能。杨锐的尾椎上开始攀附一种麻痒,一路向上,他禁不住打了个哆嗦。
“怎了?冷?”徐宏锅里推虾滑,呼吸正摸着他的耳廓,欢快地跑了个圈儿,把他的耳廓摩擦得红热起来。
“耳朵这么红啊——蒸的?”徐宏伸手摸了摸。
杨锐像只兔子被捋了尾巴,猛的又抖了一下。那儿的皮肤发微微痒,和脑瓜顶儿没消退的余波激得他汗毛都立了起来。
“之前不是受过冻伤?那你跟我换下吧,正好我烤烤。”
杨锐几乎是机械性地往卡座里挪去。

锅里红肉翻滚着,很快地下沉,灰得看不出原本的模样。

我这是……怎么了?

杨锐用力地按下了这个问题,按的深深的,直触大脑的最底部。他又抬起头去看陆琛,陆琛一碟儿满满的绿已经见了底儿,头也不抬吃得正欢。

火锅翻沸,他轻轻将筷子伸进去搅了搅。

也不知道谁的心里存着一把猛火,突如其来地烧沸了汤锅。

#你以为我锐是心动情动那啥动?我锐只是单纯的被自己的潜意识小小的吓到了,起了鸡皮疙瘩!【冷漠jpg.】起码他的潜意识已经开始弯了【搓手乐jpg.】

【宏锐】复健4

#大概是个正副队一起复健的故事。
私设复员后,队长因为辐射提前退役,但是【身体大体健康】。
如果从徐宏的视角来看徐宏何其幸运,没有便当和刀子,顺风顺水地过完过渡时期。
吃饱了睡好了,该考虑考虑自己的感情世界了。
我写的这个副队,是否过于聪慧得当了呢?我不知道。
#更新提前了,因为我过几天要去考试,没有办法发它了。
看文的小伙伴能不能给我留个言啥的,日常走向啊什么的【球球啦】

徐宏看见杨锐的时候他正抱着猫蹲在地上,低着头,把脸埋在猫肚子里,乍一看像是猫扒在他脸上似的。

他听出来了杨锐接电话的时候那一点点不自在。
而现在这只大猫正窝在他的同类的怀抱里取暖。

他小心翼翼地喊了一声“杨锐 ”。似乎是怕吓到那只大型猫科动物,好像他再大声一点对方的头发马上就会根根立得笔直似的。而被仔细看顾的猫科动物听到了自己的名字,抬起头看着召唤他的人——虽然眼睛小小的,但里面有氤氲着情绪的海洋和天空。
徐宏又不怎么舒坦了,他感觉好像被人揪住了五脏六腑一通乱揉,不知道为什么这么长时间没有消弭的共情告诉他——杨锐的难受,就相当于他的难受。

然而橘猫并没有体会到这两个人类的情感,它并不怎么满意地“喵”了一声,一爪子呼在了空气里,烦闷地开始抓杨锐的裤子。等两个人手忙脚乱地把这只负重摘下来的时候,杨锐的裤子早就被祸害得不能再穿了。罪魁祸首优哉游哉地蹲在一边舔爪子,而受害人却依然蹲在地上,低着头不知道再想些什么。
徐宏试探着去拍拍他的背,杨锐一个激灵,实打实地吓了一跳。他皱了皱眉,叹了口气,慢慢地向徐宏伸出了一只手。
徐宏的脑子里突然掠过了好多内容,看不清楚,但心却揪得更厉害了。他没空管自己是什么感觉,只是急急地伸出了手,把杨锐的手紧紧捏在了手里。

两个人谁都没再说话。

“那个……你不考虑拉我起来吗?它太沉,我腿麻了……”

“哦……”
沉默。

徐宏知道自己想多了——这种转换太过不着痕迹。他猛然地意识到了这个问题:杨锐这个人,是什么时候慢慢走下神坛,是什么时候变得和他一样高矮,又是什么时候甚至让他觉得是一个需要呵护的存在呢?
他来不及多想,先是把杨锐拽了起来。被拽起来的大猫去一旁活动腿脚,而他则把视线转向胖橘,又开始慢慢地思考这个问题。至于杨锐的状态不好他倒完全不多管,他不会问,但是如果杨锐想说,他一定会听。

徐宏总是善解人意的,入伍这些年以来自从升了副队,没少给新兵蛋子做心理疏导。他懂得调节人的情绪,但也懂得什么是人家的舒适距离。比如杨锐现在,也许只是想让自己在他身边陪他静一静。
所以又是什么时候的事呢?那要好往前好往前了……他想着,一只手在他面前晃了晃,他回过神来,就看到一只大猫一样的杨锐偏着头他,叫他“徐宏,徐宏!喊你好几声了,想什么呢?”

一如当年。

“我在想,我们刚遇见的时候。”他回过神来撑开伞,黑色的伞面光滑,撑开的瞬间散开好些细细的雪水。
杨锐自觉地合到伞下,没有说话。

两个人沿着积了雪水的柏油路慢慢地向前走,偶尔踩起一点水花,溅在对方的裤脚上。落水声和踩雪声混杂在一起不分彼此,却听得人心里闷得慌。

“我觉得很难忘掉那段时光。”徐宏自顾自地说话,杨锐依然低着头看不见表情,但是揣在裤兜里的手微微动了动,很快又趋于平静。
“我有的时候也想,如果不参军,哪怕就当个最普通的士兵,我会不会跟现在不一样。”徐宏把伞往高举了举,罩住杨锐露出去肩头。
“路是自己走的。”杨锐的喉结滚动了几下,只听见徐宏平稳的声音,“我有的时候也会庆幸自己现在还站在这里,但是,想这么多并不会对我起到什么实质上的作用。我依然是我,事实就是如此,过去已成定局,而我已经被生活塑造成了现在的样子。”
“所以,忘不掉就忘不掉吧,有的事,真的不能忘。但是我还得继续活着不是?用我捡回来的这条命,幸运地,好好地活下去。我们这辈子可能再也回不去了——没有人能两次踏进同一条河流。”徐宏的半边肩膀湿淋淋的,但他好像毫无所觉,继续说着他的想法,一如当年对于多么普通或者重要的事件,只是单纯讨论一样说着:“所以我很庆幸下来遇到了陆琛,遇到了你。我的过去不会被忘记,我的现在不会自己独自一人,让我能慢慢的在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地方找到一种自己存在的方式,找到我自己。”

“杨锐,我真得谢谢你。”他们之间没有对视,没有肢体语言,杨锐只是轻轻地“嗯”了一声,无比寻常。
他们慢慢地走,平常没多长时间的路程他们走了有两倍的时间,他们只是肩并肩慢慢地走,好像这条路永远走不完。

“我也得谢谢你。”杨锐说话的声音很轻,但是刚好两个人可以听得见。于是徐宏也轻轻地“嗯”了一声,莫名其妙地慢慢嘴角上扬。

“我们是不是可以养只猫?”杨锐问他。

徐宏并不觉得突兀,他也并不问为什么。或许杨锐很早就希望养一只小动物,只是因为他的突然出现暂时搁置了这个计划。

他知道杨锐喜欢猫,而他喜欢看杨锐的笑。

“好啊,周末我们就去看看。”

那似乎是天神,他食了人间的稻谷,于是褪去了翅膀,缓缓地下降,终于落到了和冰冷又辉煌的云层截然不同的地面上。

【宏锐】复健3

#大概是个正副队一起复健的故事。
私设复员后,队长因为辐射提前退役,但是【身体大体健康】。
写着写着自己难受起来……处理不好啊处理不好,我还是应该善良x
算是一章爆更?

徐宏在杨锐家呆下的半个月里下了两场雨夹雪。

第一次刚好在他的新店开张那天,他们早上放了挂不大的鞭,下午些红色的残骸就浸在了泥泞里。交了班他撑着伞穿过湿滑公路,盘算着给杨锐炖点暖和的汤喝。
还没停气的房子很暖和,徐宏不紧不慢地坐下来开始洗香菇,洗着洗着寒气给去了大半。他和杨锐都不是会菜的人,杨锐宁死不进厨房,而他又偏偏有学一道就好吃一道的buff,于是他就主动揽下了这个活计。五金店也不是特别忙,平时有陆琛他妹妹看着,他也乐得多活动活动,免得坐在那张老板椅上长了霉。
等一煲汤炖出香味儿的时候,钥匙的声音也响了起来。
“回来啦?今天煲了汤,多喝点儿暖和暖和。”
他转过头去,杨锐拧过手去拍帽子的样子就映在了他的瞳孔里。杨锐今天没带伞,幸亏有个帽子挡风雪才没有弄得满头冰碴儿,但是帽子上也结了层薄薄的冰,今天是必须要烤的。
“诶,怪我怪我,早知道给你送把伞过去啊。”
徐宏放下手里的活儿过来给他把帽子卸下来,搁到暖气上搭着,又回去看汤锅。两个人都没有看天气预报的习惯,又是粗糙惯了的军人,谁也没什么讲究。徐宏听着那边儿杨锐吸了吸鼻子说着“不是他的事儿”心里也没觉得好受多少。于是下胡椒的时候手里一下失了轻重,一不小心一个手抖,换来的代价是两个人都喝得鼻头发红眼眶湿润才罢休。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幸而是着锅菌汤,他们才安全地扛过了这波降温带来的大面积感冒。

随着学校工作慢慢地步入正轨,杨锐的工作量也开始大了起来,常常要加班,几乎每天都要晚回去一些。徐宏做完饭总就会溜达着去学校看看他,有了些日子办公室的老师甚至有些爱往他这里跑的学生都认识徐宏了。
徐宏人长得又高又帅,说话温温柔柔,他班上的姑娘看见徐宏跟看见个明星似的,害羞点儿的偷偷瞄着,胆子大的甚至主动去找徐宏攀谈起来。徐宏一直都很喜欢小孩儿,跟她们聊得也很投机,搞得小姑娘们总是问他:“徐宏哥哥什么时候来?”杨锐头次听了甚至有点儿小小的挫败感,感叹自己在这群小丫头片子心里的地位真是在有了徐宏之后一落千丈。但是他也乐得看徐宏跟她们一起聊天,乐得看徐宏跟她们笑着,露出他那一口在阳光下反光的白牙来。徐宏笑着,他的嘴角也会不自觉地上扬。工作繁忙的压力,身体的虚弱和偶尔梦魇的负面情绪似乎全都悄悄溜走了一样。当他打开办公室的门就能看见徐宏抱着个保温杯坐在他的椅子上等他,哪怕还有很多的工作压在手里他也不觉得烦闷了。喝口热水,拿好徐宏理完的东西,回到家就能吃到合他胃口的饭,在自己温暖舒适的家里继续工作,徐宏偶尔还会给他弄点儿自制的小零嘴儿,生活美好得有点不真实。

而生活就是生活,并不会因为你的生活品质提升而放弃对你的磋磨。
于是假期杨锐依然在学校加班赶月考卷子,一审就审到了下午。学校里除了审题的老师之外没有什么人,只剩下一些回不去家的住校生和一些食堂超市的后勤在值班。
杨锐这边结束工作正往学校大门走,一转头就看到了超市旁边的橘猫。学校有很多流浪猫出没,它们最是势利圆滑,时不时地蹲在食堂或者超市这些大型移动餐车前牺牲色相以换取食物。学校里的小姑娘小伙子们被它们萌得不要不要的,于是每个假期回来瘦成长条的猫主子们不出一个月就会圆成原样。杨锐看了啧啧叹息,猫也学会了市侩,内心不屑之。可那只橘猫并不在乎这个人类怎么想它,冲着他慢吞吞地舔了舔爪子,轻飘飘地“喵”了一声。杨锐顿时觉得自己被一只得有十几斤的肉团迷惑了,它明明胖得眼睛都成了条缝,没有水灵灵的大眼睛,看上去一点都不纯真可爱,一副油滑的样子,可杨锐还是出于对猫主子本能的热爱给它买了点饼干。他在超市的门脸下边蹲下,一手掰下一点,另一手挠了挠胖橘的下巴,胖橘倒是来者不拒,已经在食物面前露出了市侩的嘴脸。“我说,你得有二十斤了吧?再吃,再胖,不萌了的话学生们可就不喜欢你了。”胖橘闻言慢吞吞地抬起了头,颇为嫌弃地看了他一眼,扭过身子任凭杨锐怎么哄再也不吃了,好像真听懂了他刚才那句吐槽一样。杨锐抱着半包饼干,正感叹“建国之后不许成精”,突然感觉手背上到一股凉意——一点水痕正落在他的手背上。
下雨了。
他随手拿起手机,那行白色的小字清晰地写着今天的日期——清明节。
突然一下有点茫然无措,又有点迷失方向,他突然不知道自己该去向何方。他在梦魇——庄羽合不上的眼和石头残破不堪的脸,满车的尸骸残肢和内脏碎片让他想要呕吐。他拿着枪,手腕在微微颤抖,很快地被周围的轰鸣声淹没,被黄沙掩埋的窒息感包裹。他不能控制地在发抖——他永远也没有办法遗忘这么深刻痛苦的过去。他和徐宏重逢之后被照顾得很好从而掩盖的ptsd,在他独处的时候又跳了出来,牵动他的神智。岁月不饶人,饶是这么两天的温暖生活就瓦解了他的意志,让他惶然无措,让他失去了独自面对回忆的痛苦和面不改色地咽下这冰冷干涩的苦果的能力。
他好像听见了什么声音,在他轰鸣的耳朵里细微却连续,他努力地去分辨,却分辨不出那是什么声音。膝盖上突然的受力感险些没让他仰倒过去,他堪堪回过神来,那只肥到一定程度的橘猫正趴在他的膝头上,伸出粉红的舌尖去舔他的手心,极力温柔婉转地喵喵直叫。
于是他努力抹平背后的凉意,伸手抱住了它。胖橘略带不满地“喵”了一声,却还是温顺地呆在了他的怀里。

他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他把手机攥的紧紧地,仿佛那是他的救命稻草,映入眼帘的是两个直击灵魂的文字——“徐宏”。
“杨锐,你还在学校吗?外边下雨了,你还在的话我去接你,你等我。”
他的声音很温和,透过电波传来却带着所剩无几的暖意,可就是这点暖意慢慢地让杨锐放松了下来,仿佛冻僵的身体慢慢地回暖。
“……好。”

昨日已逝,而他已经不再是一个人了。

一场春雪,迎了清明。

愿祛病去灾,现世安稳。

本来写好了一篇春天暖融融的甜甜,但是因为最近的伤病一气儿连着一气儿,觉得还是该改了写点儿带魂灵的东西应个景。

风还有点儿料峭,杨锐和徐宏也应该思量着直面相遇所带来的往昔伤痛了。

理好了心绪,才能一起撸猫嘛。

【宏锐】复健2

#大概是个正副队一起复健的故事。
私设复员后,队长因为辐射提前退役,但是【身体大体健康】。
我写不满三千……但这还是个小甜甜。要不以后一啪一千五?

徐宏在离杨锐住处不远的地方有一家五金店,店子不大,是个小二楼,但门面蛮新,看着让人安心地正规。杨锐跟着徐宏进去走了走,里边干净整洁,东西都摆得一码是一码,并不像一般的五金店一样乱成一团,拥挤无序。柜台里一个二十出头的姑娘正在看货单,听见声音略略抬了下头,只问了声“徐哥好。”便又低下去,腼腆文静活像个刚上大学的学生。
徐宏“诶”地应了一声,带着杨锐上楼收拾东西。说是收拾,其实就是把大包小包往身上背,他行李不多,两个大行李箱,一个军用背包,两人把箱子提下楼,徐宏跟姑娘打了声招呼,就带着杨锐往外走去。
走出来都拐了一个弯,徐宏才道:“那个是陆琛的妹妹,是个工作狂,在这边一起帮忙的。”杨锐猫儿似地瞪圆了眼睛抬头看他,求证一般,徐宏点点头道:“陆琛在城西的店里,平时很少出来走动,一天到晚窝在屋里鼓捣东西。”他顿了顿,语气带了点笑意,“我这一落在他手底下他就拉着我学电脑程序,打算让我跟他一起开发个军体拳保健养生相关的软件出来呢——这个他前几年就一直研究着了。”杨锐不自觉地抿了抿嘴又点点头道:“有空跟他一起吃个饭。”便又低下头去不知道在想什么,只把一个圆圆的脑瓜顶上偏左的发旋儿直直撞进徐宏眼里去。
“你不经常看店的吧?”他一边问着,一边把徐宏的一个拉杆箱往手里拽了拽。对方顺从地放手,他也开始自顾自地向前走,也不回头,沿途颇为自信又颇为信任地丢下一条思维链条,而徐宏就像顺毛线的人一样,一边证实着两个人的默契,毫不迟疑地卷着它,一边迅速地跟上了杨锐的脚步。

这是他们早已习惯的相处方式,融在骨血里,若非再见则一辈子都只会深藏在记忆里的方式。

现在的徐宏暂时还不知道一会儿他们会途径一个杨锐常去的露天菜场,会买很多蔬菜和一些肉,以及一点猫粮,等杨锐上班的时候喂给学校里的毛茸茸们。
而他自己会在经过唯一一家小卖部的时候打申请买瓶啤酒,很自然地得到了他的前队长出于感冒未愈的强烈反对。
他们会经过一个装修不太新的敬老院,里边晒太阳的老头儿和老太太们会很热情地对杨锐招手喊他来吃水果,而杨锐会笑着拉着他走过去跟他们问好,跟他们介绍——这是我副队。
在经过杨锐家楼下花圃的时候杨锐会有点丧气地跟他讲为了在这块地上种菜和物业斗智斗勇的那段时光。
而现在,什么都不知道的徐宏现在只是突然应声仰起脸,眼光所见是那稍显肥胖的喜鹊飞快掠过的雪白肚皮。

那些属于他的声音和色彩,正在慢慢地重新回到他的世界里来。

杨锐的房子蛮大,三室一厅,一间阳面的客房刚好给了徐宏。两个人忙活了好一阵子才把徐宏的小物件儿一点点归置到属于杨锐的空间里去。突然成双成对的物件让杨锐有了一种时空错乱的感觉——那段身处双人宿舍的岁月被从他的记忆里剪了下来,生硬地粘贴在面前。他们高度地熟悉和信任,这些突然的变化并不会让他感到领地被入侵的惊慌,反而像是离巢的兽突然寻到了多年未见的同伴,回到了幼时的巢穴一般。
但是和回忆又不尽相同,徐宏换了背心短裤坐在板凳上给今天的晚餐打土豆,一边庆幸着带了薄衣服一边嘟哝着这好到不能再好的地热。而杨锐自己也只是多穿了件驼色的细羊绒外衫在阳台上支了小铜锅,像个小老头似地用那个根本没用过的小铜壶往锅里添水。热起来的铜锅和水柱相撞,伴着轻微的“滋滋”声升腾起白雾来,幻化成不知名的形状。窗户上蒙了一层浅淡的水汽,隐隐约约把这个喧闹的世界和他们隔离开来。
属于新鲜羊肉的膻味儿和徐宏的气息正慢慢地渗透这个久不进其他气息的房间,一点一点钻进杨锐的鼻腔。

“哈——哈——哈——哈秋!”

杨锐难得今天打了个喷嚏还这么破坏气氛,正回头去找纸抽就听见那边的徐宏突然笑出声来。他本来也没有什么值得害羞地,只回过头去看,只见徐宏笑得两眼小了有一半,一口白牙露在外边,怎么看怎么欠揍。徐宏一见杨锐正盯着他便忙不迭地解释道:“我看你那一抽一抽的样儿,还以为你是喘不上气儿了呢。”
杨锐自己的嘴角也跟着勾了起来,不知不觉地忘了去找纸,扶着窗台笑了起来,笑得把肺里的空气带走了个大概齐,直到开始一阵没头没尾的咳才停下来——他真的好久没有这样笑过了。
等他慢慢地平静下来反而出了头汗,干脆把外衫往腰间一系,袖子一挽——一会儿他跟徐宏还有一盘关于羊肉的厮杀要开始呢。
窗户上朦朦胧胧地映出从空旷变得拥挤起来的房间里两个暖黄色的剪影,窗户旁边的管道里也开始响起一点细微又断续的水声。

那是春天正在悄悄地探出头来。

【宏锐】复健(1)下

#大概是个正副队一起复健的故事。
私设复员后,队长因为辐射提前退役,但是【身体大体健康】。
下一章要是小甜甜!

他乡遇故知,更何况眼前人是徐宏,只是徐宏的徐宏。胸腔震动的很快,大脑一片空白,杨锐清晰地听见了呼吸和心跳,那是两种完全不同的频率,分别来自两件残损却依旧存活的皮囊。

他的半条命寄放在徐宏那儿,很久了。

那是个大晴天,蓝天大日头,一丝儿云都没有。他下舰之前拍了拍徐宏的肩膀,很轻很轻,极尽毕生温柔,自私甚至有些残忍地地把所有沉重的期望加在了他的副队宽厚的肩膀上。他没敢看徐宏的眼睛,但是他听到徐宏扯着他沙哑的嗓子喊他——

“队长——”

他像只受惊的兔子一样快步走着,一直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好远好远。胸腔里闷闷地疼,像心脏被生生挖下来了一大块 。他的军旅的回忆,他的报国的理想,他的队长的责任,他的鲜活的希冀,统统在刚刚轻轻地丢了,丢给了徐宏,这个唯一能够有资格代替他继续站在那艘漂亮的临沂舰上的人。他无法一厢情愿地认为徐宏一定会和新的副手配合得很好,因为他明明知道以徐宏的性格更希望也适合去做些什么。但是从他做出推荐徐宏接替他这个决定的那一刻起,开弓注定没有回头箭的。真是临走还不忘当一回家长操个心。他自暴自弃地唾弃了一下自己,一边搓了搓头发强迫自己打起精神,兜里揣着一张返乡的车票——那更是一场必须要打的硬仗。
他说通了部队瞒下了他的身体状况,顺利地考了学找了工作,说服了不明就里却依依不舍的家人,精神紧绷逃也似的坐上了这列开往三线城市的绿皮火车。板床是硬的,却跟部队没法比。隔壁洞里传来切切查查的交谈——这又是一轮返乡记,当地屯兵有的说起来部队的事儿,有的说着家里人,说着说着不知道是哪个哭了起来,扯着嗓子号,和提示离站的女声混杂在一起。他视线瞥向窗外,猛然看到自己有今天没明天的父亲母亲,强作笑颜跟自己挥手作别。火车开始摇晃,铁轨和车轮相碰的声音有节奏地传到他的耳朵里,他木楞楞地扒着窗户,盯着他们,越来越小,完全看不见。他就一直这么坐着,城市的站牌从他眼前掠过,整个城市也越来越小,完全看不见了,他依然木愣愣地坐着,整个儿一大活人似是失了魂魄。

他突然猛的用被子把头一蒙,面朝里,成串儿的泪水顺着脸颊向下淌,直流进嘴,流进脖领,像永不干涸的河。梗在喉咙的微弱气音淹没在这片完全不属于他的喧闹里,他那时突然清晰明确,从未如此尖锐地地意识到,他正在随着火车彻底诀别他的部队和家乡,诀别他过去的所有一切,带着一颗空落落的孱弱心脏,去往一个了却残生的完全未知的地方。

“什么也别想了,什么也别想了……”他听见徐宏的声音,很轻很轻。回过神儿来的他一个没禁住,却又抿死了嘴,悄么声儿地把没流下来的眼泪都逼回眼眶里去。

“杨锐,我可找你很久了。”他抬头去看他的副队,眼睛发红却瞪得像铜铃儿,还闪着一点儿水光。他的副队眼角带着笑,一如当年。“不负责任地把担子推给我,你就不需要补偿一下我受伤的心灵吗?”徐宏的嘴角翘着——那是坏笑,徐宏在计划着什么点子的时候蔫儿坏蔫儿坏的笑。杨锐却来不及做出应激反应,或者说,他现在根本不想去反应。“我在这边分店刚开,还没来得及找房子,作为补偿,把你的客房借给给我,你看怎么样?”

杨锐觉得自己的胸膛一下子拥挤了起来,多年发空的地方突然塞进来了好些东西,不断膨胀,掠夺,占据着他荒凉已久的心脏,让他呼吸困难,他却甘之如饴——他早已不再有力的心脏突然重新奋力地跳动起来,像个小水泵,把久违的大口呼吸的冲动源源不断地反馈给他的大脑——那是他的半条命,是徐宏把它重新带回来了。

“好。”他们都听见了他的回答。

【宏锐】复健(1)上

#大概是个正副队一起复健的故事。
私设复员后,队长因为辐射提前退役,但是【身体大体健康】。
这章主视角杨锐,几句话徐宏。

这并不是杨锐第一次午夜惊醒。
他深深地吸了几口气,鸡皮疙瘩顺着尾椎爬到脑瓜顶,像是赤裸裸地暴露在外头数九的空气里。床头灯的灯光是温柔的暖黄色,可对于他来说却是有点刺眼了。他眯着眼,习惯性地去摸床头的体温计——那是早就在睡前甩过的。

他又想起来他拿着那张检查报告的感觉——浑身的肌肉一瞬间放松,微微有一点痉挛,他掐着那张薄薄的纸,或许是因为手腕微微抖动,或许是因为眼神一瞬间恍惚,又或许是完全的不可思议。他反复确认了好几次,最终如坠云雾一般。医院的嘈杂像海浪般退开,只有心跳声在胸腔里不断地带动着各个器官的共鸣,鲜活地。虽然日后注定要多病些,但是那几个黑色的小字却真真实实地证明着——他还会活着。他还在使用那次劫后余生所带给他的孱弱了的身体,即使孱弱,心脏还在跳动的身体。他一边这么想着,一边去看体温,有点儿烧。于是他又把自己缩回被子里去,沉重感和烧热正在接管他的身体,拉着他的胳膊把他从那场梦里带出来,沉入现实而平静的泥里。
希望能再睡一觉。他想着,一边把被子紧了些。明天还是要上班的。

他再次醒过来的时候天上还飘着点儿雪花儿,零星地粘在窗沿。有点儿阴云的天像是吞了只锦鲤的巨鲸,把一点金黄朦朦胧胧地锁在巨大的腹腔里。杨锐赤着脚站在地板上,开始寻找他的衣裤。他仍然喜欢宽大的正装,只是出于必要的保暖考虑,原本属于空气的间隙被贴身的棉绒取代,偶然一瞥似乎有点发福。不过幸而没秃顶。他轻轻摸了摸稍长些头发——并不柔软,他们一如既往顽强地长在自己的头上。

单位离家不远,走路也就五分钟左右的一所高中。他复员之后机缘巧合之下考了本科的函授,读完之后又机缘巧合地落脚在这所城市,机缘巧合地做了人民教师。他只带一个班的科任,那是个放眼望去几乎全是小姑娘的文科班。小姑娘的求知欲很旺盛,时常拎着大部头的军事史来问他问题,男孩子反而腼腆一些,比之撒娇苦缠,他们更习惯于抱着资料在他跟前一戳,宛若红旗。杨锐这人,非原则性问题上往往吃软不吃硬,想着小家伙们学习没受影响愿意问点儿东西也是好事儿,往往能言则言。日子久了,学生们都乐意和他说话,胆子大的还能跟他皮上几句。
他今天的课节掐头去尾,不太好上,加上他哑着嗓子,讲上一天两节总归还是不好受。虽然他并没有因为复员而放弃适度的体能训练,但日益宽松的下来的生活节奏却是把皇家猪饲料,喂着喂着,人就娇贵了。他舔了舔有些干的嘴唇,一不小心撕下一点嘴皮——今天也许该买一点酸奶喝。

超市在距离学校三条街的主道上,杨锐下了课总会溜达去买菜。他喜欢推着购物车走在货架间狭小的单行道上,仔细地比对诸多商品的价格和原料表。这对于他来说轻车熟路,但他总喜欢把这个过程放得很慢,很慢——他曾经许多次在脑海幻想过这样的画面,幻想这个可以自主挑选食物的时刻,每一帧都是模拟过千百遍的。
突然的受力感——他和其他人拿到了同一联酸奶。这种情况其实经常出现,对方大概也是个对于食物有别样执着的人。念头在杨锐脑子里打了个旋儿,于是他转过去,习惯性地递出礼貌性的微笑。

他的笑容僵住了——他的喉头轻微地颤动,一双眼睛突然睁得很大,鲜奶区亮白的灯光在黑眼球的边缘留下两泓细弯的水。

“徐宏。”两个字儿,脱口而出。

徐宏退役才半年就迅速地反白,外在形象收拾得很精神,看起来还像二十多岁一样。“队长。”他像往常一样笑着,声音里浸着某种盐类的咸湿。于是杨锐突然觉得恍惚了,好多曾经觉得已经忘却的,或者是还没能忘却的画面层层叠叠地出现在他的脑子里,一瞬间只剩下徐宏的脸。两个人的四条胳膊像武装带一样勒在一起,或许是缺氧,或许是感冒,杨锐的声音费力地从喑哑的喉管缝隙挤了出来。“你怎么在这儿呢?你怎么在这儿呢……”文字失去了气力的支撑掉落在光亮的地板上,慢慢融化得无声无息。